對話

「作品集要刪嗎?」

螢幕上顯示雲端空間有15GB還剩下6.6GB空間。

時間來到17:32,心裡想著要不還是請行政聯繫個案。走出諮商室環顧四周想到之前個案就曾坐等候區,果然,B先生急切的眼神與我相視,趕忙邀請進來。詢問之下,B先生說“我們都是在這裡嗎?”

“約定的週三下午這個時間都是在這一間諮商室”,我說。

這一連串思緒在走回家的路上浮現出來,源自與B先生會談的聯想。這是一段已結束5年的諮商關係,涉及情感沒有管道宣洩出來的議題。時常帶給他困擾的是話在嘴裡要不要講出來的猶豫,說也不說,漸漸地說不出口,想說也不說了,就好像明明已經來到諮商所卻等在門外而不說。『我要不要詢問呢?』回想起B先生心情的瞬間把我拉進時空膠囊,衝破了物理限制讓我再一次經歷今早的困惑:『我要不要刪這個檔案呢?』

腦內風暴再一次把我拉進蟲洞,回到前一天的早晨我坐在書桌前認真的與copilot 對話,討論如何在分析寫作中呈現如臨床實務般的溫度。這無疑帶給AI一個挑戰,人工智慧要在我與已去識別化會談的逐字稿裡,跨越時間線提交一份‘經過深度思考’的案例報告的建議。走回家的路上,無意識與AI碰撞的火花即是在此,自由聯想鉚釘了一個記憶片段是前天我在梳理與AI對談的文字稿中,竟寫著一行「請給我一份30秒的摘要」,那個一開始因不小心按錯而被我誤以為不需要理會的錯誤指令貫穿了2000多字的對話,引導出來一份我說不出來哪裡怪的案例分析報告。

這也許是AI的限制,在人類詞語所及的地方即是人工智慧的邊界。那尚未道出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對AI來說是時間與空間都無法跨越的番外之地,而對人們而言,往回走在熟悉路上映入眼簾的路邊小花、閃著霓虹燈的商家招牌、轉角小吃店飄來的滷肉香,感官刺激的“如常”引領我這一次腦內回溯,在時空的摺疊下,流洩出一連串遐想。佛洛伊德指出,無意識歷程不依時間排序,也不因時間流逝而改變(Freud, 1915)。精神分析所需要的時間,不是資訊處理較慢,而是意義並未預先完成。延宕效應(Nachträglichkeit)是指某些經驗只有在後來的發展與新事件中,才在事後取得原先未有的情感效力與意義;現在因而也參與了過去的建構。從這個角度看,「請給我一份 30 秒的摘要」不只是因為材料遭到壓縮,而是因為它預設意義已經存在,只待快速擷取。AI 可以完成語句,卻可能也在完成的形式中,抹去經驗必須先被身體承受、在關係中重複、被另一顆心暫時容納,才能在事後成為我們所知道的自己。

人工智慧沒有恆常的器官與連結的神經元去感應向晚風吹來的涼,腦裡的記憶與喜怒哀樂缺少了神經元百萬千萬次傳遞連結回到身體被記下了的手汗、燥熱、發抖、心悸,缺少了有機體主動意識,也就沒有「我不知道的」(無意識)的語料。回想到了在十九世紀佛洛伊德說出了「自己不是自己的主人」這一句話。人跟人相處中的‘這什麼情況?!’,未被善待的不完美可能成就了下一次對話的美好;而與人工智慧的每一次對話,AI一次性的“完美”卻可能為我們帶來惆悵。

或許,人們總是容易忽略感情帶給我們的苦吧。

今晚,轉角小吃店的滷肉飯似乎多加了一條豬油,分外地香。

(勿對號入座,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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